你听说过“沉帖”和“打号”这两个词吗？

近来，运营社发现，这两个词汇正演变为一种标价清晰的灰色产业。

所谓沉帖，指的是灰色产业链从业者通过多种手段，让一条负面内容（视频或笔记）在搜索结果中“隐没”，用户搜不到、刷不到，相当于对绝大多数人不存在了。打号则更为直接，通过集体举报，导致内容被下架，甚至账号被封禁。

这类付费服务已形成一条灰色产业链。有从业者透露，随着行业内卷加剧，相关服务价格越来越低。例如，有打号团队一次收费 25 元，可举报 500 次，使目标账号被封禁；还有人承诺收费 500 至 1200 元，就能让指定的笔记或视频消失。

图源：新京报

令人意外的是，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灰色产业，却让许多从业者获利颇丰。有媒体称，部分灰色产业链从业者月收入超过 5 万元。

沉帖究竟是怎样一门生意？他们凭什么能让一篇笔记在小红书消失？

01 25元举报500次，1200元包下架，沉帖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？

这门生意产生的背后，是小红书、抖音等平台上“避雷帖”的强大影响力。

避雷帖走红，背后藏着一门赚钱的灰色生意

你是否注意到，“避雷帖”越来越火，对商家的影响也越来越深？

去年底，丽江文旅因大量“避雷帖”影响当地商户生意，公开向小红书喊话，相关话题频繁登上热搜。当地商户反映，一篇“避雷帖”可能让一家店铺数月难以恢复。一位旅拍店老板称，因为一篇“避雷帖”，营业额下降了 90%。

据当地行业协会统计，“避雷帖”造成的直接退单损失超过 100 万，间接损失超过 500 万。

不仅限于本地商家，许多消费零售领域的大品牌同样对“避雷帖”束手无策。今年 4 月，追觅创始人俞浩在社交平台连发多条图文，对小红书进行了激烈的公开抨击，核心原因就是平台内存在大量与追觅产品相关的负面笔记。

能逼到品牌方公开撕破脸，说明这些内容对品牌产生了深远影响，同时常规渠道已无法解决问题。

事实上，大部分商家遇到负面笔记，第一反应通常不是公开抨击，而是举报或投诉。

但真正操作过的人都知道，对于真实体验类的负面笔记，正规举报途径成功率较低。更关键的是时间差，即便举报成功，负面笔记已挂出数日，该看到的用户都看到了，流量窗口也已错过。正规渠道走不通，许多商家开始尝试更快捷的方法。

于是，沉帖灰产应运而生。 删不掉，那就让它沉下去。搜不到、刷不到，相当于对大多数用户消失，这就是圈内所说的沉帖。

一位圈内人士告诉运营社，现在商家更倾向于沉帖而非删帖，原因有两个。一是更安全，删帖涉及伪造材料、恶意举报，踩法律红线的风险高。沉帖主要通过正面内容压制、搜索优化等手段，相对合规。

二是更隐蔽。删帖后发布者会发现内容消失，可能会再次发布或把事情闹大。沉帖则不同，内容仍在，只是搜不到、刷不到，发布者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笔记被沉了。

“客户一般只有一个要求，用户搜索品牌名时，前几页看不到负面内容。” 这位人士说，“至于是被删掉还是沉下去了，并不重要。”

明码标价，300元就让一篇避雷帖消失

目前，沉帖这门生意已经明码标价了。

一位熟悉沉帖灰产的操盘手老丁（化名）告诉运营社，沉帖的需求和生意已存在多年，从微博时代就有，只是平台变了，手法也跟着变。

目前，小红书笔记的沉帖需求相对较大。而且沉帖不一定只针对负面避雷笔记，有些商家还会花钱沉掉竞争对手的种草笔记。

价格方面，老丁透露，一篇笔记收费在 300 到 1500 元之间，大部分情况下单篇收费在 300 到 500 元。

一些爆款笔记收费更高，点赞量超过 100 的笔记，单篇收费往往超过 1000 元；如果笔记点赞超过 1000，就很难沉下去了，因为平台会重点关注，大部分沉帖手法就不管用了。

目前，大部分沉帖灰产团队都按效果收费，沉下去之后才收钱。这里的“沉下去”有明确标准，相关笔记的搜索排名下降至 40 到 50 名开外。商家会提供一组与品牌名相关的关键词，搜索这些关键词时，负面内容不显示在搜索结果前列，就算沉帖成功。

“一般人不会刷到那么后面去，刷个 10 屏看不到就 ok 了。”老丁说。

除了沉帖，行业内还有一些更激进的方式来处理负面内容，比如打号，通过批量举报让笔记、视频直接下架。

据新京报报道，有团队的报价是 25 元举报 500 次、30 元 1000 次、60 元 5000 次，“包下架”的高端套餐 1200 元一条。

但圈内人也承认，打号是脏活，风险高。2024 年已有针对有偿删帖、恶意举报的刑事判例，更多客户只做沉帖，不碰删帖和打号。

02 拆解沉帖灰产，他们如何让一篇笔记消失

一篇笔记，是如何在发布者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从搜索结果里消失的？

运营社最近拜访了一位有多年实操经验的业内人士老丁（化名），他有十多年的运营经验，也顺带帮朋友处理过不少负面内容，对这门灰产的门道了如指掌。

在他的描述中，沉帖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，核心手法其实只有三种，都围绕平台的运转机制展开。

手法一：直接举报，用“恶心图片”和专业术语降低笔记权重

据老丁透露，灰产团队一般通过举报笔记的形式来实现沉帖，这种形式效率较高，成本较低。

具体来说，他们的举报思路会随着平台监管变化而不断调整，但核心逻辑不变，用平台敏感的理由、最容易触发审核的材料，让笔记被降权。

比如老丁最常用的举报思路是，用令人不适的“恶心图片”作为材料进行举报。尽管这些图片与笔记本身并无关联，但审核员看到后出于本能会快速通过，不会仔细核实原帖是否真的违规。

这种举报方式的沉帖成功率不低，大概有 60% 到 70% 的概率，能让笔记下沉到搜索结果几十名开外。

不过有趣的是，老丁只知道如何举报更容易降低笔记的搜索权重，却说不清其中的核心逻辑。“我们也不知道原理，反正这种方法是学来的，发现能把别人举报掉，就一直用。”

此外，他还告诉运营社，并不是所有笔记都能举报成功。数据表现好、曾被反复举报的笔记，会很难下沉。“点赞破千是一个门槛，平台会重点关注，大部分沉帖手法就不管用了。”

手法二：种草稀释，用正面内容“淹没”负面

如果举报走不通，第二种方法是用正面内容把负面压下去。

原理很简单，小红书的搜索排名，看的是关键词匹配度、内容质量、互动率、账号权重等综合因素。当某个品牌关键词下的正面笔记足够多，负面笔记的排名自然就会被挤下去。

但这种方法有一个天然的劣势，负面内容比正面内容更容易获得流量。

“夸商家的笔记，普通用户不一定爱看。说这个商家不好，有很多人爱看。只要一涉及避雷，很容易吸引到一些吃瓜群众。”

老丁举例，比如用户在上海租房消费体验不佳，发了一条吐槽帖，全国有类似经验的人都会来跟帖，很容易把帖子“打爆”。“但用户分享好的租房体验，大家就会不太 care。”

“所以正面压制负面的思路，理论上可行，但投入成本很高。 通常要想压制一篇负面笔记，至少需要 20 篇以上正面笔记，而且要用真实的素人号才能奏效，因为营销感重的账号很容易被平台判定为水下种草，不会被展示在搜索页前列。”

相应地，“以正压负”的形式成本也更高。老丁透露，按市场价算一篇真实素人种草的笔记成本大约 100 元左右，20 篇就是 2000 元起步。

手法三：关键词占位，抢占搜索入口

在种草铺量的基础上，还有些预算更充足的商家，会选择长期“关键词占位”，来缓冲避雷帖等负面笔记对商家的影响。

他们不只是聚焦品牌关键词，而是会尽量将与业务相关的搜索词全占住。比如一个美妆品牌，除了品牌名，还要布局 “X品牌粉底液”“X品牌孕妇能用吗”“X品牌和Y品牌哪个好”等长尾关键词。“用户无论搜什么，看到的都是正面内容。”

更狠的是，有些品牌还会做“反关键词”优化， 即聚焦一些负面笔记、避雷帖高频出现的关键词，并抢占搜索页高位，如“X品牌避雷”“X品牌差评”“X品牌体验差”等。

他们的做法是，定期批量更新一些品牌避雷帖，这些笔记标题猛一看是明显的负面内容，例如“XX 品牌避雷？用了三个月来说说真实感受”，点进去才能发现内容大部分是赞扬。

“用户搜避雷，本来是想避坑的，结果搜索前列都是夸奖的内容，很多人就不会往下翻了。”

除了上述手法之外，还有些商家为了沉帖几乎是不择手段。比如用大量账号给负面笔记点“不喜欢”，让算法认为内容质量差，减少推荐；在负面笔记的评论区刷大量正面评论，稀释负面氛围。再比如上文提到的打号，通过批量举报让笔记直接下架……

但这些做法几乎都涉及违规，不仅平台明令禁止，还有法律风险，大部分品牌不会选择。

03 当差评可以被“沉”掉，消费者还能信什么？

沉帖这个事，最微妙的地方在于它处在灰色地带。

品牌方找达人做真实测评、鼓励真实用户发反馈、优化自己的内容关键词，这完全是合规的品牌运营，业内叫内容营销或搜索优化。但如果用 AI 批量生成虚假内容、用账号矩阵刷量、用异常手段降低负面内容的权重，这就涉嫌虚假宣传和不正当竞争了。

问题是，两者之间的边界非常模糊。

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运营社，正规公关公司也做正面内容压制，有些灰产团队也做，区别在于手法不一样，但某种程度上效果其实差不多。

对消费者来说，不管是正规还是灰产，结果是一样的，搜索结果里的“真实体验”，可能是被操纵的，那消费者还可以信什么？

事实上，平台对这类情况也很头痛，小红书一直在治理违规营销、水下种草等行为，比如近期就处置了 179.9 万个违规账号，71.4 万个水下商家， 同时还发布了不正当商业竞争治理公告，打击抹黑诋毁、不当对比、恶意举报等行为。

但沉帖的治理难度，比想象中更高。

刷量、水下种草可以通过异常数据识别，恶意举报可以通过举报行为分析识别，但越来越多商家靠“以正压负”的方式来沉帖，内容本身可能不违规，只是数量多、同质化、有组织。平台很难界定，多少篇正面笔记算“正常运营”，多少篇算“恶意压制”，边界几乎难以确定，治理起来就更难了。

最后问一句：你在小红书搜东西时，有没有怀疑过看到的好评或差评，全是被操纵的？欢迎在评论区聊聊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运营研究社”（ID：U_quan），作者：运营社编辑部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